婆娑娑的桑叶啊

  初识桑叶是因为一纸蚕种子。   我五六岁的时候,爸爸突然带回一张带着灰白点点的纸,那些点点杂乱地排着,却在纸上沾得结结实实。爸爸神秘地笑笑,等着小蚕出世吧!   之后是好奇地围着爸爸,看着爸爸的一举一动,幼小的想象里,满是小人书上胖胖的蚕宝宝。   大约10天左右,这张纸稳稳地睡在我的被窝旁边。遵守爸爸的指示,我暖和时也要让它暖和,我热了,也要给它透透气。终于,有小蚂蚁爬出来了!我失望之极,惊恐万状,这哪里像小人书上的蚕宝宝么!它们黑黑的,不停地蠕动,像些很丑的害虫!   爸爸把它们挪出来,散放在几个通风而温暖的盒子里,笑着说:“不急呀,小蚕长大会很快,会越来越漂亮的!就跟女大十八变一样,我闺女一样也会越来越好看!”爸爸这么说我就高兴了,长大了我也可以很漂亮的啊!那时的我一直为没有像爸爸一样带着自来卷的黝黑头发感到懊恼。勉强扎起来的两个小辫子,又黄又细,时常为此伤心不已。于是,对小蚕、对自己的长大有了懵懂的梦想:小蚕长大了,我就会有美丽的头发!   小蚕开始吃桑叶了。老家在山脚下,爸爸说,山坡上满是实生桑,这是完全野生的桑叶,小蚕很愿意吃。我认字以后才知道,“实生桑”完全不是我想象的“石生桑”,它不是长在石头上,而是桑果落地后萌芽长出来的桑树!   小蚕很小,爸爸每次把洗净晾干的桑叶切成细末,均匀地在它们身上撒一层,黑黑的小蚂蚁就在这些桑叶下面喁喁而动。它们抬起小脑袋,腹下的三对足像手一样趴在叶子的切面上,像小手牢牢抓住叶子,小嘴巴像细小的剪刀,一圈一圈把桑叶切碎,桑叶上就留下一个个小小的月牙形的凹痕。几个凹痕连成片的时候,这小小的桑叶末末就丝丝微微地就消失在眼前,盯着他们,都不敢眨眼睛。佩服这些小得看不见眼睛的小东西,竟有着超强的消灭能力。   蚕沙是好东西,爸爸告诉我。而我,起初是对蚕宝宝的便便新生厌恶。爸爸却把这些便便轻轻地倾倒出来,太少的蚕沙,派不上用场,但是爸爸说:别看这不起眼儿的东西,它可是一味药材,不仅能明目、养脑还能治高血压、耳鸣呢!在佩服爸爸懂得真多之后,便对蚕沙这东西有了最初的印象,以至于后来在一群不识农桑的姐妹跟前,我好好地炫耀了一把,也对婴儿枕可以用蚕沙填充这一做法,大张旗鼓地给予了肯定。   小蚂蚁长得很快,三龄之后,变成了白胖胖的名副其实的蚕宝宝。   这时候吃桑叶不用再切碎,健壮的蚕宝宝已经可以自己把一整个桑叶稳稳地抓住,大快朵颐了。   这时候,桑叶轻薄薄地盖在蚕宝宝身上,清晰的脉络之间叶面青绿的轻柔,似乎透明的叶面上,有些丝绒般毛茸茸,像些柔软的手,轻轻抚摸着迅速长大的蚕宝宝们,蚕宝宝在这样清新的温柔乡里,细腻地长大。   五龄之后,蚕宝宝变得浑身透亮,健硕的身子像要能随时爆出锃亮的油。爸爸说,蚕宝宝要结茧了。   结茧的过程漫长而艰苦。它们不吃不喝,只是一个劲儿地吐啊、缠啊,几乎要把自己全都吐干净!后来每每见到把老师誉为吐丝的春蚕,便会不由自主地联想到这一幕。它吐尽最后一丝,为了幻化进新的生命旅程,以另一种姿态重生,倾己所有,不余点滴。后来,大学我选择了师范,励志成为一名教师,这是否就是某种冥冥之中的引领呢?   之后,蚕宝宝躲进了自己的小屋,很久不见动静。密密实实的小屋是个白色的绒球。16天后,飞的笨笨的蛾子爬出小屋,一番蜜月缠绵之后,新的生命像原来一样,变成了一粒粒黑黑的小蚕种。生命又要开始新的轮回。   那些完成生命旅程的小屋,变得空空荡荡的,摸上去柔柔的但却依然坚硬。想问爸爸为什么蚕要皆如此硬的茧,其实少吐一点丝,完全可以保证它“变身”,但终于没有问出口。直到去见过林校的老房子,深沉持重的它们仿佛告诉了我一切。   爸爸的工作普通的如千万片桑叶一样,始终围绕着蚕和桑,而爸爸始终乐此不疲。时不时的带回来的先进工作者证书,跟我的三好学生证书一起被妈妈放在单独的抽屉里,红彤彤的颜色,一拉开抽屉就让人高兴。我在“十八变”的人生奔忙中,虽然没有长出黝黑而卷曲的头发,但我依然像小蚕一样快活地长大,从爸爸的口中知道了更多关于桑、关于蚕、关于家乡与蚕的故事。   原来,烟台这个开埠已有150年历史的小城市,与桑蚕有着很深的渊源。   盛宣怀这位中国近代史上洋务运动的重臣,有“天下第一官商”之誉。李鸿章曾称赞他:“一手官印,一手算盘,亦官亦商,左右逢源。”张之洞推崇他:“环顾西方,只有盛宣怀官法、洋务、商业三者皆通,可承上注下,可承南北,可联中外,可联官商,实乃一洋务奇才。”   1886年,盛宣怀致信李鸿章,“烟台缫丝局之设可以使东省野茧仿制洋丝,倍加销售。历年得出教训,洋人牟利如有把握,断不肯分让华人。”在盛宣怀履职烟台期间,大大推动了烟台民主纺织业的发展。虽最终没有打破洋人对纺织业的控制,但是,大批有民族意识的有志之士,如抽丝剥茧般不断推动烟台的纺织业的发展。1920年华洋丝业联合会在烟台成立,在洋人把持的外销市场上,向美洲及南洋开拓市场。1921年,该联合会建设了蚕丝专业技术学校,这是山东省首个蚕丝专科技术学校。   如今,蚕丝专科学校被作为烟台市重点文物保护下来。这座学校坐落于奇山山脉一隅,两层法国古典风格的小楼掩映在茂盛的树林之间。风起时,树影摇曳,那些旧时的学子之声仿佛依稀而来,在国运羸弱之时,这些拥有学识的学子命运难以想象,在颓势汹涌的国家命运里,个人的命运被裹挟着,哪里会有容纳梦想的空间!   我在爸爸的期盼里,长到了18岁,我如愿以偿走进了师范学院的大门。在爸爸迟迟不舍离去的背影里,我懂得,我的大学梦圆了,爸爸的大学梦也圆了。   而在这时,爸爸一直热爱的传统的桑蚕事业,在市场经济的大潮里,也遇到了巨大冲击,养殖工业化程度不高、蚕种更新换代不足,桑叶受污染等原因,一度辉煌的当地养蚕、丝质业逐渐凋零。曾经偌大的桑园,几经变换,终于没有留下,只剩一个“桑园路”的名字像个符号,而后生们对它的来历已没有兴趣追索。   逝去的难以追回,活在记忆里的东西未必都要复原,承载的记忆也许只有脑海才是真的家园,寻觅它的出路远比追悔要实际的多。许多的梦想就因此出发,越来越清晰地变成现实。   很快,一种新颖的跟桑叶有关的东西引起了我和爸爸的注意:桑叶茶!   我把它当成降压茶孝敬爸爸时,爸爸惊叹不已,滔滔不绝地说起了古书上对桑叶药用价值的认可,入药用途。那高兴之处远在我的孝心之上。本以为,爸爸退休在家,早就不把跟桑叶有关的事情放在心上,但是爸爸的兴奋我深深体会到,有关桑树、桑叶的一切是爸爸一辈子的牵挂,是融于骨子里的魂牵梦绕。它是不可替代的,永不会被岁月湮没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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